对“99%的人不了解的真实中国历史”的证伪

许懿达    2009年4月

 

 

1.   “秦始皇灭了六国，但并未统一中国，因为当时还有一个卫国。”

卫国早在公元前241年便成为秦的附庸。秦始皇灭掉六国后，天下皆已是秦的臣属。秦始皇之所以保留卫国的宗庙社稷，可能是出于“兴灭国，继绝世”的政治传统，即新王朝赐予旧王朝的宗室旁支以爵位。卫国与周同姓，是良好的人选（汉朝建立以后也授予世袭爵位给卫国宗室的后代）。该传统未被秦二世遵守。

 

2.   “中国历史上最牛的权臣是南北朝时期的宇文护，他权倾朝野的时代历经西魏、北周两朝，这期间他一共杀了3个皇帝。”

宇文护为鲜卑人。

 

3.   “唐朝最强盛的‘开元之治’时期，全国有户820万，是唐朝的最高值；而隋朝‘开皇之治’时期，全国就有户890万。终唐一世，各项经济指标都没有恢复到隋朝水平。”

唐朝的户数始终未超过隋朝是事实。但是，唐朝的人口峰值为5300万人，而隋朝的人口峰值仅为4600万人。

 

4.   “被‘主流’专家们诟病为‘军事软弱’的宋朝，对外战争（交战规模万人以上，不包括统一战争和国内战争）的胜率超过了70%；而被认为是军事最强盛的唐朝却在对外战争中胜少负多。”

正确。

 

5.   “宋朝士兵的平均作战负重是32公斤，训练负重还要高于这个数值；现在美国最精锐的特种部队的训练负重不到15公斤。”

15公斤是美国三角洲特种部队准入考试时18英里越野跑的负重。仅在准入考试时就有多个负重超过十五公斤的科目。三角洲特种部队的战斗负重可达59公斤。美军步兵通常战斗人员的负重为温区21公斤，寒区41公斤。

 

6.   “中国在北宋神宗元丰年间（1078-1085），城市化率达到惊人的30%以上；在所谓“康乾盛世”时代，这一比例也不过9%；新中国在21世纪初才重新达到这一数值。”

正确。

 

7.   “同样是元丰年间，中国华北地区的钢铁年产量达到了15万吨；工业革命后的英国在1788年钢铁产量才达到7.6万吨。”

正确。

 

8.   “整个北宋时期，中国一直在扩张领土，直到‘靖康之变’的前一年（1126）才停止。”

正确。

 

 

9.   “秦桧所创的‘宋体字’是整个南宋时期的官方文书通用字体，尽管南宋大多数时间都将秦桧作为反面典型。”

宋体字的源流是唐宋时雕版印刷的印刷体，直到明朝才最后定型，与宋时的印刷体已经形态迥异。宋版图书所用字体与今人所称的宋体字完全不同，官方文书字体更是异于与今人所称的宋体字。宋体字的得名虽无定论，但可以肯定与宋朝并无直接关系。

 

10. “整个南宋时期，中国一直没有定都，临安府的级别不过是‘行在’（陪都）。”

正确。

 

11. “南宋之所以一直偏安并非统治者不愿收复故土，而是因为民间反对的声音太大。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民间之所以反对是因为担心收复故土后宋廷会增加江南地区的税收来扶植已被女真人严重破坏的收复区。”

无可靠史料佐证。

 

12. “南宋时期，熟练雇工的工资高于知府工资。（宋朝知府一般是从三品或正四品，年薪在400贯以上，至少相当于今天的15万元人民币）。”

知府每月有月粮30石，月柴20捆，干草40捆，公使钱1500贯，添支100贯。朝廷赐田20顷，租金收入无需纳税。将这些收入相加乘以月数再换算成货币，知府年收入达到两万贯以上。

 

13. “中国南宋时期最先进的织布机有1800多个活动构件，其中有的技术是现代化织布机也无法达到的。”

前半句正确。后半句无可靠资料佐证。

 

14. “南宋中后期，中国（仅指宋）的人口占世界人口的15%左右，经济总量却占到了全球的75%以上；今天我国人口占世界人口的21%，经济总量占全球比例却仅为4%。”

正确。

 

15. “在1233年宋蒙联军攻打蔡州的时候，南宋名将孟珙救了蒙古将领张柔一命。4年后，张柔的儿子张弘范出生，而崖山一战灭亡南宋的就是这位张弘范。”

张弘范出生于1238年。

 

16. “南宋数学家秦九韶至晚在1247年就已经发现一元三次方程的求根公式，欧洲人在400多年后才发现，但在中国的课本上这个公式仍是以那个欧洲人的名字来命名的。”

我国唐朝数学家王孝通就已记述了一元三次方程的近似解法。在西方，意大利数学家塔塔里亚首先发现了这一公式。这个公式被另一位数学家卡尔达诺发表在自己的著作里。一元三次方程的求根公式如今称为卡尔达诺公式（又译卡当公式），并非用发现者的名字来命名。

 

17. “蒙古帝国军队在13世纪的征战中共屠杀了2亿人，成为了人类历史上最不光彩的一项吉尼斯纪录，其中，仅中国境内就有6000万人死于蒙军屠杀；与之相比，纳粹屠杀的600万犹太人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正确。

 

18. “明朝在永乐年间与越南发生了一场战争。此战明朝军队号称80万，而越南军队更是号称700万，实际上双方军队总数加起来也不过30万，这毫无疑问是中国历史上牛皮吹得最大的一场战争。[注：那是越南还是中国领土]”

该句说的可能是越南“十年抗明战争”。仅明朝一方投入的兵力就超过三十万。越南方面多为农民军，人数极为庞大。该句说的也可能是明朝征服越南之战，在这次战争中出现了“八十万”、“七百万”的虚称。但那时越南并非中国领土，战争后才并入中国。

 

19. “郑和下西洋的船队中吨位最大的宝船排水量约为7500吨。”

郑和船队中吨位最大的宝船排水量的估算结论不一，从3100吨到23000吨不等。

 

20. “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只娶一个老婆的皇帝出现在明朝，他就是明孝宗朱祐樘。”

正确。

 

21. “中国最早提出计划生育理论的不是马寅初，而是明朝万历年间（1573-1620）的内阁首辅申行时，而最早实施计划生育的时候却是在更早的宋朝。”

当为“申时行”而非“申行时”。申公的主张很难说已经达到了“理论”的高度。

 

22. “明朝的万历皇帝曾连续28年不上朝，创造了中国皇帝的纪录。但是，这期间中国无论对内还是对外的战争均获得全胜。”

神宗不上朝的时间为万历十四年到万历四十三年，在此期间对内外战争均获全胜。

 

23. “自1572年‘隆庆开关’到1644年明朝灭亡，这70多年的时间里，全世界生产的白银总量的1/3涌入中国，共计约3.53亿两（保守估计，目前重新估计约为5亿两）。并且全球2/3的贸易与中国有关。

正确。

 

24. “16世纪西班牙殖民者在南美掠夺的白银几乎都通过贸易的形式最终流入了中国。”

正确。

 

25. “中国在明朝中后期曾经研究过坦克。”

坦克是现代武器，指装有火炮、机关枪和旋转炮塔的履带式装甲战斗车辆。这些技术和武器装备在明朝中后期皆不存在。

 

26. “1644年中国北方爆发了一次大型鼠疫，造成驻守北京的20万明军全军覆没，这直接导致了明朝亡于李自成。”

无可靠史料佐证。

 

27. “被使用时间最长的年号不是康熙，而是明朝最后一个年号——崇祯，一共被朝鲜使用了265年。”

崇祯纪年仅被朝鲜的部分士大夫所适用。朝鲜的官方文件仅用干支纪年，同满清交往使用满清年号。

 

28. “清朝乾隆时期修《四库全书》，总计存书3457部，79070卷，禁毁6766部，93556卷。”

文津阁版《四库全书》总计存书3474部，79039卷。按《四库禁书》目录，禁毁书当为2855部。

 

29. “发动第一次鸦片战争是英国议会通过投票产生的结果，支持战争的一方仅获得9票的优势。”

按照英国宪法，发动战争为英王固有权力，无须获得议会批准。该投票是在英国已经宣战的情况下，议会审核政府行为合法性的投票。

 

30. “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后，有人在京城某仓库意外发现一批封存了200多年的火器。这批火器是明朝末年制造的，其中有的竟然比英军的装备还要先进。”

不可考。按，英军在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期使用前装式燧发枪。燧发枪在明朝时已有设计样式，但较为粗浅，且并未投入批量生产。

 

31. “清朝的道光皇帝为人十分节俭，喜欢穿有补丁的衣服，但打个补丁却要花四两银子。”

道光穿补丁衣服为史实。“四两银子”为民间传说，亦有五两、二十两等说法。

 

32. “第二次鸦片战争时期，清军曾以12万对阵2万英法联军，结果阵亡3万余，而对方仅阵亡4人，但病死的却有几十人。”

第二次鸦片战争中规模最大的战斗是1860年8月的八里桥之战。满清军由僧格林沁率领，总共只有3万余人（其中有一万多蒙古八旗骑兵），英法联军有2万余人（英军一万五千余人，法军七千人）。满清军为英法联军击败后大多溃散。英法联军伤亡绝不止4人，其中法军阵亡人数最少为12人（法军指挥官向拿破仑三世汇报的数字），最多可能达到一千余人。

婉约词五首

许懿达    2009年4月

 

雨霖铃

                      菱舟留别，送新林晚，武陵花郁。

                      曾怜紫菀流落，溪头日远，杜鹃声竭。

                      绣伞难寻，望眼独追黯空月。

                      梦醒处，山壑层峦，怎把相思竟吟越。

 

                      罗裙念守蟾宫阙，尽添愁，泪问离人诀。

                      去时尚记归路，青绿苑，玉箫轻挈。

                      雨上阑干，看取春红渐老涸辙。

                      想恋事，不在晨昏，但系同心结。

 

点降唇

                    信笔斜书，燕笺流落斑枝泪。

                    惘叹牵累，俱付东流水。

                    五里云端，寻望湘妃袂。

                    终无悔，灞桥邀桂，心在长江尾。

 

江城子

                     春红流涧水涟漪，雨终时，嫩桃枝。

                     花谢林前，独看燕纷飞。

                     回首明霞侵古道，人踽踽，日迟迟。

 

                     孤楼月上子规啼，夜长随，几人知。

                     河鹊难招，孰为寄相思。

                     但念华亭言别处，情脉脉，柳依依。

 

相见欢

                 棂间玉露初来，落鸾台。

                 谁教凭栏空望，梦萦怀。

                 文织锦，思如此，手亲裁。

                 相见方知离绪，在长淮。

 

长相思

                     沙雁飞，鸿雁飞，声落云中去不归。

                     潇潇暮鼓迟。

                     雾霏微，雨霏微，望尽星河未有期。

                     相逢细柳时。

七言绝句·祈泽池深

许懿达    2009年3月

 

永和春日，短辕南郭。失山路之远近，久驻乎深林。遽闻钟磬声，逡巡以往，遇祈泽。寺下有泉，泉傍有亭。同憩于是间，问从者或知此泉。对曰，亦尝得闻之。宋时，有大德讲法华于斯，适逢东海龙女往过，感其义理，遂凿泉，约以复来。后百余岁，七众佛子岂乏追者，然不更得龙女焉。窃料山寺僻远，人言殆弗闻诸东海。

余对曰，谬矣，祈泽之泉，沉石七日而不淀。渊深则有龙，盖其止通于东海也。经筵讲读之会，龙女之聪，岂不得闻乎。不至也，以不得其人，亦不得其经也。夫法华究竟圆满，微妙无上，非特释之者寥寥，独念其华章，微子建之口莫其诵也。故而过听不至。千载之间，睑一翕张则尽矣，惟看洌洌之流泉，可得其来耶？

从者感其言，良久，羡叹宋之大德。余但笑而抚膺，摇首不论也。

 

山寺近春车路斜，池深言到女敖家。

鱼书数寄无寻处，孰为临渊听法华。

汉语中的原生日语词

许懿达    2009年2月

 

     现代汉语的形成是与对日语词汇的借用分不开的。明治维新以来，西学东渐，日本学者为了翻译西方科技文化著作，创造了大量新词汇。随着中国国门的逐步打开，这些新词汇也陆续为中国人所接纳，构成了现代汉语词汇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现代汉语中现存的日语外来语，却并非全部由日本人在明治维新以后创造，其中一部分词语是日语本身所固有的；即便是明治维新之后的新词，从词汇学上来说，其来源也并非一致。为此，我们有必要将汉语中现存的日语外来语，依照词汇来源和构词法，做一个简单的分类。

 

第一类

1、日语固有词汇（原生日语词）。这类词汇从词源学上来说，和汉语没有任何关系，而仅因汉语和日语使用相同的文字，才得以被汉语直接吸收。这类词汇通常包含两个词素，按照日语固有的构词法组合起来。常见的此类词汇有“取缔”、“立场”、“成立”等。这类词汇数量较少，最容易被忽视，也是本文下面所要列举的。

 

第二类

2、音译西方语言的外来语。日本接触西方文化早期，对一部分西方词汇也进行音译，且并不把片假名作为这些词汇唯一的书面形式，而是使用汉字。这些词汇，从构词法上来说，借用了汉字在汉语中的读音（中古音），因而虽然在词源上独立于汉语，但仍然在语音上和汉语存在一定的联系。常见词汇包括“俱乐部”、“虎列拉”（霍乱）、“瓦斯”等。

 

第三类

3、“和制汉语”。这类词汇与汉语的联系较为紧密，不仅使用汉语词汇的义和音，而且使用了汉语固有的构词法。虽然单个的词素原来存在于汉语中，但是词素叠加后形成的新词却又具有了不同的含义。因而，这些词汇进入汉语时，在语言学上也被视为外来语。这类词汇包括“个人”、“宗教”、“哲学”等，在数量上相当庞大，是日本明治维新时期接受西方文化的见证人。

4、“半和制汉语”。这类词与汉语的关联性最大。它们本身是汉语所固有的，而日本学者在用这些词汇翻译西方文献中的概念时，对其含义进行了增减与改造，使之更加适于作为译语。常见词汇包括“革命”、“文化”、“社会”等。由于该类词汇源自汉语，经过日语对于含义的部分改造之后再传入汉语是否应当视为外来语，在语言学上有争议。

 

        上述几类词汇同汉语的关系是逐次递减的，而第一类词汇从语言学上来说，可以算作毫无争议的外来语。下表是对这类词汇的列举：

 

词汇                           假名                           罗马字                       备注                                     

飞地              とびち           tobichi                        法律术语

飞越                           とびこえ                   tobikoe

组合                           くみあい                   kumiai

卖场                           うりば                       uriba

广场                           ひろば                       hiroba

留置                           とめおき                   tomeoki                      法律术语

立场                           たちば                       tachiba

入口                           いりぐち                   iriuchi                        

跳箱                           とびばこ                   tobibako

成立                           なりたち                   naritachi

出口                           でぐち            deguchi                      从建筑物或场地出去的门

取缔                           とりしまり               torishimari

取消                           とりけし                   torikesi

居所                           いどころ                   idokoro                        法律术语

引渡                           ひきわたし        hikiwatashi                 法律术语

引起                           ひきおこし               hikiokoshi

 

     本表所列的可能并非现代汉语全部的原生日语词。有些汉语中与日语写法相同的词汇，比如“拔取”、“解放”、“跳板”等，是汉语自发形成的还是借用自日语，尚需研究。

自杀者能上天堂么？

许懿达   2009年2月

 

        生命是人所拥有的最宝贵的财富。对于亲友的逝去，人们大多会抱有深深的遗憾和悲痛之情。宗教信徒在此时最希望的，即是亲友的灵魂能够顺利抵达比现实世界更美好的天堂，而即便是无宗教信仰的人，在此时也往往会以有神论的方式纪念缅怀自己的亲友，比如希望“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歇”，希望他们“一路走好”，希望他们能够“幸福地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在生离死别的时候，宗教的力量是强大的。

      然而，自杀在大多数宗教文化里，具有与正常死亡不相同的地位。例如在天主教中，自杀被视为一种重罪，“严重地违反对自己应有的爱德”（《教理》2280）。那么，在人们为自杀者祈祷，希望他们的灵魂能进入天堂的时候，是否是在一厢情愿呢？本文从天主教教理的角度出发，对“自杀者的灵魂能否上天堂”这一问题进行简单的探讨。

 

一、天主教在历史上对自杀的态度

      在早期教会中，多纳图斯派曾主张自杀可以成为殉道的一种方式，借此信徒可以直接进入天堂。该派与4、5世纪兴盛于非洲，但其理论受到了早期教父的严厉驳斥。圣座在411年将这种思想定为异端，表明了对自杀理论的否定。五世纪时，圣奥古斯丁在《天主之城》中首次对自杀进行了全面的谴责。圣奥古斯丁认为自杀与十诫中“不可杀人”（出20：13）的戒律相违背，杀死自己同样是杀人的一种形式。

        6世纪时，自杀正式成为了教会认可的宗教上的罪。533年，教会开始禁止为自杀者举行天主教葬礼，而此种葬礼在当时被认为是进入天堂所必不可少的程序。562年，教会将这种禁止规范化，拒绝为所有自杀者举办天主教葬礼。693年，自杀未遂成为了宗教犯罪，一切自杀未遂者都将被施以绝罚。13世纪，托马斯·阿奎那将自杀斥为反天主的行为，是一种罪，自杀者无法忏悔。

        1980年，圣座信理部圣会发表的《安乐死宣言》中提到，“公会谴责了包括……自愿自杀在内的反生命的犯罪行为”。1999年，先教宗若望保禄二世在对宗座真道学院的成员讲话时表明，“我们要时刻记住对自杀的谴责”。2007年，宗座移民及流动人口布道委员会在《对无家可归者布道指南》中强调，“对抗人类生命最严重的犯罪……是自杀和杀人”。由此可见，教会对自杀的否定与谴责的态度，一直延续至今。

 

二、天主教教理对自杀及其后果的诠释

      圣座认为：

“每一个人在赐给他生命的天主台前，对自己的生命负责。天主才是生命的最高主宰。我们应该怀着感恩之情接受生命，并为了他的尊荣和我们灵魂的得救而保持生命。天主把生命委托给我们，我们是生命的管理员，不是生命的所有人。我们不得处置生命”（《教理》2279）。

人的生命是由天主赐予的，只有天主才可以决定人生命的长短，而人并没有结束自己生命的权柄。一切自杀和企图自杀的行为，都被视为反天主的行为。与此同时，“自杀违反人性愿意保存和延续生命的自然倾向”（《教理》2280），因此自杀也是反人类的行为。教理认同人类生命神圣的原则，认为人类生命是天主造就的奇迹，人类应当尽一切努力去保护和挽救生命。人的生命只能是目的，而不可以成为任何达到某种目的（包括毁灭生命这一目的）的手段。剥夺自己生命的行为，是同这一基本世界观相违背的。

      自杀的行为，在天主教中，视为一种罪（sin）。“只有上主可打击他，或到了他的日子”（撒上26：10）。“并且，我要追讨害你们生命的血债：向一切野兽追讨，向人，向为弟兄的人，追讨人命”（创9：5）。自杀是被禁止的，完成自杀的人便是剥夺了天主所赐予的生命，天主会向其追讨。自杀违反了对生活的天主的爱心，是自绝于天主的行为，构成一种大罪。

      在天主教中，犯大罪的后果是极其严重的。“那不爱的，就存在死亡内。凡恼恨自己弟兄的，便是杀人的；你们也知道：凡杀人的，便没有永远的生命存在他内”（若一3：15）。教会认为：

“若人在大罪中过世时没有悔意，没有接受天主的慈爱，这表示他藉着自由的抉择永远与主分离。换言之，就是将自己排除与天主和真福者的共融之外，这种决定性的、自我排除的境况就称为‘地狱’（《教理》1033）。

犯大罪的人，在死后受到天主私审判时，会因其罪而进入地狱，处于与天主永远隔绝的状态，再也无法从天主那里得到生命和福乐。耶稣严厉地宣布，他“要差遣他的天使，将一切作恶的人收集起来……扔到火窑里”（玛13：41-42），并宣判：“可咒骂的，离开我，到永火里去吧”（玛25：41）。“那些在死罪中过世的灵魂会立刻下地狱，受地狱的苦痛”（《教理》1035）。由此可见，自杀者在死后，就其一般情况而言，是无法进入天堂的，而要经受地狱的“永火”。

 

三、对自杀者的救恩

      虽然自杀在原则上要受到谴责和天主的惩罚，但是“凡你在地上所释放的，在天上也要被释放”（玛16：19），因此教会所宽恕的，天主也会宽恕。圣座认为，“严重的心理错乱、忧虑，或者对考验、痛苦、折磨的巨大恐惧，均能减轻自杀者的责任”（《教理》2281）。如果自杀者却因患有精神疾病或对未来的痛苦怀有巨大恐惧而自杀，那么教会有权柄减轻他们的罪过。其所犯之罪将不再是必下地狱之重罪。旧约中曾记录了撒乌耳自杀的故事，“当时撒乌耳对自己的执戟者说：‘拔出你的剑来，将我刺死，免得这些未受割损的人来刺死我，侮辱我!’但是执戟者十分害怕，不肯作这事。于是撒乌耳拔出剑来，伏剑自刎”（撒上31：4）。在这种情况下，萨乌耳的自杀，就不应当被视为大罪，因为是情有可原的。

      然而，教会对事出有因的自杀者的救恩，不应当做过于广义的解释。可以看到，生活中的大部分自杀者，都是出于对生活失去信念而自杀，如果对所有这些“事出有因”的自杀者都给予宽恕，那么显然就失去了原本谴责和惩罚自杀者的意义。在这里，“严重”和“巨大”必须被强调，并非所有的心理错乱和对痛苦的恐惧，都可以减轻自杀者的责任。

      教会的宽恕最终要归诸于天主的救恩。教宗本笃十六世在2005年通谕中指出，“天主是爱”。天主并不愿意“任何人丧亡，只愿众人回心转意”（伯后3：9）。即便一个人犯过必死之罪，天主也可能在私审判时赦免他。“天主能够运用唯有他知道的方法，给他们安排忏悔得救的机会”（《教理》2282）。“天主并没有预定任何人下地狱”（《教理》1037）。犯了自杀之罪的人，只有仰仗天主的仁慈。他们如果犯下了本该下地狱的罪，就只能期待天主的赦免，不判进入地狱，否则，在那里他们将永远不再会有获救的机会。我们“不应对一个自我了结生命者的永远获救失望”，应当信赖天主的公正与爱。

      天主要给得到（部分）赦免的自杀者安排忏悔得救的机会，所以，在赎尽自己的罪过之前，自杀者不可能直接进入天堂，而要经历炼狱火的洗礼。“那些死在天主的恩宠和友谊中的，但尚未完全净化的人，虽然他们的永远得救已确定，可是在死后仍须经过炼净，为得到必需的圣德，进入天堂的福乐中”（《教理》1020）。“为此，他为亡者献赎罪祭，是为叫他们获得罪赦”（加下12：46）。如果自杀者有幸得到了天主的恩典，那么人们为他们的祈祷，就是为了让他们早日洗清自己的罪过。

 

 

 

参考资料：

1.        《圣经》

2.        《教理》

3.        《剑桥百科全书》

4.        http://pipsproject.com/understandingsuicide.html

5.        http://elsinore.ucsc.edu/burial/burialSuicide.html

6.        http://www.vatican.va/roman_curia/congregations/cfaith/documents/rc_con_cfaith_doc_19800505_eutanasia_lt.html

7.        http://www.vatican.va/holy_father/john_paul_ii/speeches/1999/february/documents/hf_jp-ii_spe_19990227_accademia-vita1999_fr.html

 

 

 

 

 

 

 

 

 

 

 

 

 

 

 

 

 

 

 

 

 

 

 

 

 

 

 

 

 

 

 

伊斯兰堡的来客

许懿达  2008年7月

 

 

这些天，佐藤总是觉得烦躁不安。

“一切都是因为该死的地图册。”

 

佐藤在一所市立高中里教数学。虽然他只有29岁，但是他已经开始觉得他未来的生命无非是过去几年的翻版。每年的新入生都会有些许不同，他的教案也在不断翻新，但是他总是会以“我叫佐藤贤一郎，请大家多多关照”作为他这一年的开场白，而以“祝大家期末考试顺利”向他的学生告别。

佐藤的家离学校很近，近到他可以走路上下班。从家到学校的路在市立公园的边沿。报纸上说，市立公园已经名扬海外了，每年都会有大批的外国游客来这里参观。特别是在四月樱花盛开的时候，佐藤总能在路上看到很多拿着照相机的外国人。

虽然在这附近住了七年，佐藤还从来没有去过市立公园。其实，从学校的大门出来，佐藤要走十五分钟才能到家，而只要往另一个方向走五分钟便可以到达公园的大门。佐藤知道公园大概的样子，甚至不仅仅是大概了。他可以在地图上明确地圈出公园的方位，知道公园建立的时间，每年前来游览的游客的数量，还有一些可能连每天都去公园的市民都不知道的东西，比如最初捐助人的名字，公园建立前这块场地的用途等等。当然，这些信息都来源于他桌上放的那本本市地图册。地图册上还有不少公园的风景照片，佐藤可以看到精巧的长廊，西洋风格的水池与喷泉，樱树与梨树，还有江户时代留下来的石桥。地图册里有详细的公园平面图，上面标明了蜿蜒曲折的小径、池塘和游客休息处。这张平面图在地图册的正中，所以每当佐藤闲来无事翻看地图册的时候，多半会翻到这一页，于是早就对公园的格局了然于胸了。

“我到那里是一定不会迷路的。”佐藤经常这样想。

 

要是佐藤不用很早到学校上课的话，他在路上总能遇见不少游客。令佐藤有些奇怪的是，虽然很多时候街上不止一个人，但总会有一些表情各异的游客来到他面前，向他询问市立公园该怎么走。这时候，佐藤总是会用最简单和程式化的语言告诉他们公园的方向。对于那些仍然听不明白的人，他就会在地图上给游客们画出来。幸运的是，还没有哪位游客需要进一步的帮助的。

几天前的一个下午，佐藤很早就从学校离开了。回家的路上并没有多少行人。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在青灰色的马路上映出一片片奇妙的金黄。佐藤觉得从迎面大厦玻璃上反射的阳光非常刺眼，便低下头，眯着眼睛向前走。

“对不起，请问市立公园是在这附近么。”又一位游客出现在佐藤的面前。不过这似乎不是旅游手册上那句外国游客经常会套用的“请问市立公园怎么走”。佐藤有些奇怪地抬起头来。面前站着的是一对年轻夫妇，看起来像是中国人或者是韩国人。丈夫穿着浅色的衬衫，带着一副眼镜，知识分子的模样，手里拿着一张地图。他的妻子站在后面，手臂上挂着他丈夫的外套。

“真是麻烦您了。请问您知道市立公园的大门在哪里么？我们按着地图怎么也找不到。”见佐藤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那位男子又问了一句。

“啊是的，市立公园是么，您只要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到前面那个十字路口向右拐，然后再在第一个路口向右拐，然后一直走就到了。我在地图上给您标一下吧。”佐藤接过了那个男子递过来地图，想在上面标出从门所在的地方到公园大门的路线。可是，当他在地图上那些方格和线条之间搜索时，却觉得脸渐渐燥热了起来，背上也迅速地起了汗珠。虽然他可以很快找到公园的位置，但却发现公园的大门开在另外一个方向上，和他头脑中位置完全不同。

“天哪，难道我的地图册上太旧了，公园已经新开了大门？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会不知道，不会我把先前的游客都引到错误的地方了吧……”佐藤的地图册上，公园的大门开在西侧，而这张地图上标的却是在北侧。

“这不可能啊，每天早晨我都可以见到散步的老年人向那里走，下班的时候能看到拿着板羽球的女孩子从那里回来。难道他们要绕过另一个路口，从北侧进入公园么？也许……是因为这张地图太旧了的缘故？”佐藤翻到地图的封面，上面写的是一些韩国字，可是那该死的年代却一下子找不到。这看起来这不像是一本旧地图册。佐藤已经察觉到了那对夫妇正在用很奇怪的眼光打量着他。

“真丢人，我可不能让他们觉得我连地图都看不懂。”佐藤这样想。

“啊，地图册的比例太小了，有一条近路没有标。”其实，地图册上倒是标记了学校门口那条路，但是并没有标记路的名字，佐藤觉得这样应当不算是撒谎把。

“如果二位觉得方便的话，我带你们过去吧，正好我回家也是顺路。”佐藤记得地图上公园有一个后门。

“啊呀这真是太感谢您了。”那位男旅客赶忙给佐藤鞠了一躬。他的妻子也跟着点了头，不过看起来她似乎并没有听懂他们的谈话。

佐藤带着这对夫妇向公园大门的方向走去。“您平常一定经常来这里散步吧。”那位男子羡慕地说，“在这附近居住真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情啊！”

“啊……是的。”佐藤还是第一次被游客问到这样的问题，一时有些语塞。“真该死，如果跟他们说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的话，我肯定会被看作一个傻瓜。”佐藤决心装作一副很懂的样子，毕竟他也觉得自己对公园情况的了解程度也足以应付外国游客了。于是，三言两语之下，佐藤很快开始介绍起了公园的历史和在国际上的名声，以及公园里出名的景点。那位男子不停地点头称是，不时抬起头来看着佐藤，脸上带着一种半丝崇敬半丝羡慕的表情。他时不时地插话问一问具体的情况，而佐藤也总能接上话头娓娓道来。

佐藤的心里其实十分紧张，觉得说话的时候嘴巴很干，舌头也似乎渐渐地不利落了。转过街角，在向这对夫妇介绍公园的时候，他总是不断地用眼角的余光在右边寻找那条通向公园大门的小路。如果地图没错的话，应该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那对夫妇并没有察觉出丝毫的异样，仍然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佐藤的故事。

“没关系的，即使公园的门不在那里，我大不了带着他们绕一圈罢了，公园的门总是会开在一个地方的，我一定能找到……可是，他们是不是真的把大门换了地方，那么，以前的游客是不是会非常恼怒……”

佐藤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从前面便利店的街角处走出来几个拿着板羽球、说说笑笑的小姑娘。“是的，一定就是这里。”佐藤赶忙快走两步，伸长脖子向小路的深处望去。没错，公园就在那里！不远的地方，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座半开的英国式铁门，和佐藤在地图册上看到的一样。隐隐约约还可以看到公园里的游人，在这个晴朗的下午，公园自然是人们享受阳光和新鲜空气的最好去处。

“就是这里了，我们到了！”佐藤回过头来，兴奋地对那对夫妇说。话语中带着兴奋与释然。可是瞬间他又后悔了，那对夫妇的脸上也闪现出了片刻的惊愕，不过瞬间又化作了笑容。

“真该死，一个经常到这里散步的人哪里会这样表现呢，但愿他们不会觉得有什么异样吧……”虽然在这附近住了许多年，这还是佐藤第一次见到公园。佐藤想起小的时候很早就在儿童兴趣读物上看过蚂蚁搬家的介绍，而后来院子里真正看到列队行进的蚂蚁的时候，还是像发现新大陆一样高兴得跳了起来。方才的兴奋，应当和那种情绪差不多吧。

来到门前，那个男子从背上的背包里拿出了照相机，饶有兴致地将大门和两侧爬满青藤的铁栏杆收入镜头中。

“先生，麻烦您为我们合个影吧。”他把相机递给佐藤，“公园的大门真的是太漂亮了，对了，我们往中间站一点，您把里面的两道门也排进来吧。”

里面的两道门？佐藤惊异地透过铁门向里面望去。的确，在铁门的后面，还有一座神社的牌坊，再往后是希腊风格的拱门。

“居然有三道门！为什么他们只把一道门的照片放到了地图册里……”佐藤陡然觉得眼前的公园陌生起来，“肯定还有很多很多的东西地图册上没有，这里毕竟是本市的重要景点，肯定里面还会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吧。”

不过，佐藤明白这不是自己感叹的时候。“那是当然。”佐藤赶忙接过了照相机，为站在面前的这对夫妇寻找一个合适的角度。取景窗里，男子一只手扶着他的背包，另一只手搂着他的妻子的肩膀，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欢快；她的妻子的笑容也非常灿烂，但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进入这个著名的景点，眼神中似乎流露出了催促。

按下了快门，佐藤将照相机递还给那位男子。“好了，就是这里了。公园里面很大，你们尽情游玩吧，我从这里穿过去就回家了。”佐藤点头向这对夫妇致意。

 

感谢与告别之后，佐藤就沿着大门中间的大路向公园的东侧、印象中后门所在的地方走去。路旁是满开的樱树与梨树，微风吹来，粉红色和白色的花瓣落在石子路上，如同铺上了一条芳香四溢的地毯。树下的草地上同样点缀着淡雅的颜色，几个学生模样的人盘坐在地上津津有味地看书，一位推着一辆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正在长椅上小憩。“这和地图册上铺满黄叶的秋景迥然不同啊。”佐藤已经记不起来自己上次在樱花烂漫的季节出来散步是什么时候了。“不过，樱花在哪里都是一样的，石子路也是这样，我应当已经享受过这样的美景了吧。”佐藤安慰自己道。

大路并非笔直，但是佐藤记得只要一直向前走，便可以到公园的后门。远远地，佐藤已经可以望见一道矮矮的围墙，还有一道窄窄的铁门。

“就是这里了。穿过门外的马路，再过一个街区，就到家了。不过……既然已经到这个公园里来了，是不是应当再四处看一看呢？还是算了吧，和游客不一样，我知道我会在公园里看到什么，似乎游览就变得没有必要了。”

佐藤自我解嘲地想了一番，继续朝后门走去。不过，一块门前的牌子立即让他停下了脚步。“后门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开放！真该死，现在已经四点半了。”佐藤觉得十分丧气，看来自己还得绕一大圈走回原来的地方去。佐藤完全没有想到公园的后门的开关时间和前门不同，这是地图册上没有告诉他的事情。“不过，”佐藤心想，“我走回去的时候可不能再让那对夫妇看见我，我跟他们说了我会穿过后门回家，他们再看见我会觉得我在撒谎的。”

佐藤觉得再从原路返回很有可能再撞上他们，于是，他决定从公园的南边绕回去。佐藤记得那座江户时代的石桥就是在公园的南边，他应当从桥上跨过小溪，再经过长廊，便可回到公园的正门。“就当是一次计划外的游览吧，虽然没什么必要。”佐藤心想。

石桥就在离后门不远的地方，佐藤很顺利地找到了。石桥的下面是一条小溪，后来由于城市规划的缘故，公园的外面已经见不到这条小溪了，公园里面的小溪则变成了一条长长的池塘。不过一百多年来，石桥还在它原有的位置上，上面的石刻经过市政府精细的保养，仍然清晰可辨。佐藤从来没有近距离看过那些雕刻和上面的文字，他所见过的是一幅广角的风景画：碧绿的池水，粉红色的樱花，白色的石桥，还有蓝天，他觉得所能见到最美的景色莫过于此了。不过，当真正走在石桥上，看到斑驳的桥砖，纹路各异的扶手，还有扶手之间雕刻的佛教故事图画和书法家誊写的汉诗，佐藤还是感到惘然若失。毕竟他之前所能看到的，仅仅是一个大概而已。

佐藤摸了摸石桥的扶手，风化的石头让他的皮肤有些不舒服，他笑了笑：“不知道是这样的感觉，本来还以为会和家里的大理石地板一样呢。”

佐藤向桥下的小溪望去，里面有若隐若现的十几条金红色的鲤鱼，在溪水中优雅地游动。佐藤身旁有几位外国游客正在叽叽喳喳地说话，对小溪的某一个方向指指点点。佐藤顺着望去，发现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十分庞大的鲤鱼，身躯比桥下这十几条加起来还要大，鱼鳞不知由于什么缘故，已经从金黄色变成了灰白色。旁边一位外国老者用英语一本正经地对身旁的同行者说，鱼长得多大取决于水有多少，这个池塘很大，所以鱼可以长到这么大。“可是，为什么只有这一条鱼长到这么大，而其他鱼还是保留着它们原来的大小呢。它是一个幸运儿还是一个不幸者呢？”佐藤想不明白。

突然，水面上起了一道圆形的波纹，鲤鱼似乎受到了一点惊吓，纷纷从喂食的人们那里向四周散开去。佐藤抬起头来，看见远处有几个正在玩打水漂的小学生，刚才的这块石头似乎在水上漂了非常远，他们正在拍手庆贺，欢快的声音很远就可以听到。佐藤想起自己上小学的时候也经常在家旁的小河和朋友们玩这样的游戏，当时经常为一块形状适合的石头而争的不可开交，毕竟，打水漂的水平再高，没有一块轻而薄的石头，还是不能在水面上漂很远。身旁的外国游客向远处的小学生招手，大声用日语喊着“你好”，小学生也挥手回应。“看来这些外国人仍然对孩子们的游戏很眷恋吧，要不他们为什么这样兴奋呢。”佐藤在一旁微笑地看着挥手的外国游客。

跨过小溪，经过几个岔路口，便到了公园的长廊。市立公园之所以闻名遐迩一个很主要的原因是这里聚集了世界各国的建筑风格。这条长廊也是仿造中国典型的样式建造的。红色的立柱，青色的砖瓦，还有灰白色的长凳，构成了这条长廊。佐藤在地图册上见过这条长廊，摄影师站在长廊的入口，用长镜头向长廊的尽头拍去。当然，长廊的尽头远在照片所能拍摄到的范围之外，这让人感觉深邃而神秘，似乎是一条跨越了时间的隧道。佐藤站在长廊里，感受着远处的微风吹拂着自己的头发和脸庞，似乎空气里面还有樱花的香气。

走了很久，佐藤感觉有些累了。他在长廊的长凳上坐了下来。长廊中并没有别的游客，那些外国人应当已经去了别处了吧。佐藤感觉得到了难得的清静。“这风真清凉啊。”佐藤感叹道，“也许，知道这个公园，不仅仅是可以不迷路这么简单吧。除了蜿蜒曲折的小径、望不到尽头长廊之外，公园还有很多东西我事先即使知道也无法真正了解吧。”

身后传来哗哗的声音，佐藤回头望去，背后是茂密的竹林。微风吹来，几片鲜嫩的竹叶落在了长凳上。佐藤拿起了其中的一片，捏在手里。“这么多竹叶，只有几片可以乘风来到这走廊上，其他的恐怕只能留在竹林里了吧。”佐藤看着竹叶，若有所思。这片竹林在公园建立之前就有了，公园也特地把长廊修在了这里。多少年来，有很多竹叶被风吹落，尽管它们的外形别无二样，可是拾起他们的人，可能已经相隔百年了吧。

佐藤在长廊里坐了许久。渐渐地，远处传来了说话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看到那几个外国游客正在说说笑笑地向这里走来。佐藤突然意识到现在已经快到了公园关门的时间了，自己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也挺长了。佐藤站起身，顺着长廊向公园大门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我是不是事先已经知道了我应该知道的东西，这次来，觉得很多东西我仍然不知道，可是，我应当知道这些么？”佐藤不明白自己的地图册是不是让自己失去了来这里的兴趣。

 

“先生，您还在这里啊。”一句略带惊异的话打断了佐藤的思绪。佐藤从沉思中猛地抬起头来，发现前面站的正是他带到公园的那对夫妇。他们站在公园的大门前，显然刚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不好，还是被他们撞上了……”佐藤顿时慌乱起来。“啊……是的……刚才准备回家的时候，这个……觉得时间还早，就在这里了……”佐藤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不过，那对夫妇似乎并不介意。“这里真的是太美了，您住在这附近太幸福了。真感谢您帮我们找到这里。”这次居然是那个妻子在说话，说的和日本人一样标准，几乎听不出外国口音。佐藤的脸又红了起来，觉得自己刚才认为人家不懂日语完全是自以为是的臆想。

“刚才急于游览这里，忘了自我介绍，实在是太失礼了。”那位男子接着说道，“这是我的名片，不好意思上面没有日文，反面是英文。我在上面写一下我的中文名字给你吧。”说着，就拿出一支笔，在名片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中文名字？难道他们不是韩国人？可是刚才那本地图册的上面分明是韩国字啊。”佐藤想不明白。他接过了名片，背面上已经写好了一个典型的中国人的名字。

“谢谢您了。我也给您我的名片。”佐藤要把这张名片放到钱包里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名片的正面，上面居然都是一些线条状的阿拉伯字母。

“天哪，他们到底来自于哪里？”这让佐藤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了。他带着一脸疑惑，问那位男子：“实在是失礼了，我能问一下您是中国哪里人么。我的父母以前也在中国生活过。”

“啊呀是这样啊，真的是太好了。我们的父母现在也都在中国。可是很遗憾我们不住在中国，我在巴基斯坦做生意。下次如果您到伊斯兰堡或者卡拉奇旅游的话，如果需要帮助的话，请一定找我，我就住在伊斯兰堡。”那位男子说。

“原来是伊斯兰堡的来客。”佐藤明白了。可是那本地图册？

“呵呵，我们不是韩国人或者朝鲜人，说实在的我们和这两个国家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我们都不懂朝鲜语。这本地图册是一位韩国朋友送给我的，是他介绍我们到这里来参观的。可是很遗憾，我们能看懂地图，看不懂上面的字。他也是很多年以前到这里来游玩的，看来这本地图册已经旧了。”

 

这些天，佐藤一直烦躁不安。他总在想：“这个世界还是我原先知道的那个么？我本以为我已经有相当的了解，很多地方压根不用去亲身体会或者直接询问就可以知道我想知道的，甚至还能有剩余，并且可以知道下面会怎么样。看来完全不是这样的……”

佐藤现在天天还是按时上下班。临近期末，工作也渐渐忙了起来，有时下班的时候也已经超过公园的开放时间了。所以，他还总是走在原先走的那条路上，也没有再去过公园。不过，他有的时候会去旁边的书店和商店里面逛逛，虽然他也知道里面大概会卖什么东西。散学和午间休息的时候，他也经常会和自己的学生一起聊天，虽然他早已看过了这些学生的档案，对他们的家庭情况甚至兴趣爱好也都了如指掌。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们其中就有伊斯兰堡的来客。”佐藤常这样想。

自古以来的文人墨客来到南京，总要发一通感慨。文人的时代不同，文章不同，而落脚点、格调甚至文章的用词却是那样的相似。在他们笔下，无论是“一片降旗出石头”，还是“晋代衣冠成古丘”，文人们在这里寄托了兴亡成败之情。

如果城市也有自己的生命，别人对它辉煌的历史，却是一味的叹息，使它对自身是那样的捉摸不透，这或许会给这座城市造就一种异样的性格。

 

北方？南方？

在陕西的南部，横贯着拱卫八百里秦川的秦岭，在安徽的中部，奔流着桀骜不驯的淮河。翻开任何一本地理书，都会看到明白的表述：秦岭淮河是中国南北分界线。而事实上的南北之别却远没有地图上的划线这么简单，一个地方属于南方还是北方，看得更多的往往却是当地人的族群、语言、文化，有时甚至可以忽略纬度。

从地理上看，南京似乎是无可非议的南方城市，不少北方人经常把南京与上海、杭州同列，视为“江南水乡”的代表。而上海人、苏南人、浙江人却从来不视南京为同等，在他们眼中南京无疑是一个北方城市，即使和北京、济南不同，起码和合肥是处于一个行列的；有的上海人和浙江人甚至怎么也无法接受南京位于长江之南这个事实。这足以使南京人愕然，在大呼他们缺少常识的同时，又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南京做南方城市也许是不够格的。南京早在东晋时期便脱离了吴越文化区，而成为“大北方”的一员。在这里，北方文化与吴文化相互交融又相互排挤，经过了数千年的糅合，逐渐发展出一种独特的文化样式。南京人是江淮人，他们在文化上更加亲近于江北，与东边的苏锡常区别显著；他们的语言属于江淮官话，混同杂糅而又从未得到好评的南京话，似乎更加不能同柔和典雅的吴语相提并论。

南京人的迷茫不仅来源于此，在他们将目光投向北方那一大片黄土地时，却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属于那里。五百里江南之首的秦淮河，水乡风光并不逊色于苏州或无锡；玄武湖的荷花在微风中荡漾，让人联想起“江南可采莲”的诗句。北方人来到这里，漫步在蜿蜒曲折而又窄小的街道上，所感受到的是一个南方城市的温柔。他们眼中的南京绝然不同于自己熟知的黄钟大吕、金戈铁马的北方。他们觉得南京人具有南方人的性格，有着精明的头脑，谈吐中也要流露出难懂的“南方口音”。

南京人无法从别人的评论中明白自己的归属，同样自己也无法判断，因为在他们的城市里，厚重的城墙与粼粼的湖水相映，在他们的性格中，北方的豪迈与南方的柔和并存。或许南京就是这样一座城市，南京人也就是这样一种人。

 

中心？边缘？

500多年来，封建王朝轮转，民国风云动乱，南京在国家重组的过程中总能获得非首都即陪都的地位，东南大都会的坚实地位难以撼动；建国以来，南京也一直被视为华东地区的政治中心。

然而曾几何时，随着上海的崛起，南京人发现自己的城市地位下降了；近年来，浙江的腾飞又让南京人发现，南京被杭州甩下了。从全国数一数二的地位到一个普通的副省级城市，南京经历了突变，也经历了渐变。

南京在江苏省的位置足以让南京人有一种被边缘化的感觉。由于僻处江苏省的西南，从南京到安徽主要城市的车程，比从南京到连云港或徐州的距离要短得多。距离南京最近的安徽马鞍山、滁州，同南京的经济联系远比江苏的其他地方多。在江苏省的省会，南京人接触到的最多的外地人已经从苏北人变成了安徽人，安徽的各种方言也在大街上随处可闻。

南京是江苏省的政治文化中心，可却不是江苏省的经济中心。南京处在广义长江三角洲的最西端，上海的辐射到了这里已成为强弩之末；南京的经济总量，不仅无法和如日中天的苏州相比，而且还被无锡超越。南京的乡镇经济发展滞后，苏南仅存的两个县高淳和溧水拖了南京的后腿；引进外资不足，传统行业萎缩，南京人过去引以为荣的“电气化特”，如今也只剩下半壁江山。

南京不能离开长江三角洲，离开了长三角，南京必然沦为合肥一类的二流城市；南京不能离开安徽，没有了安徽，南京就永远无法从上海那耀眼的光环中走出来。

南京直辖的想法从很多年前就提了出来，这座城市在江苏省的两难处境让所有人都希望能为它另寻出路。最流行的说法是把扬州的仪征、安徽的天长、滁州、马鞍山、芜湖并入南京，让南京成为长江下游一个拥有大量劳动人口的工业城市。可是南京不是重庆，也不可能成为上海，直辖对于南京究竟能有几分利、几分弊，还是一个未知数。

南京希望做一个合格的苏南城市，即便不能在这五座城市做龙首老大，也要在它们的行列中站稳脚跟。拥有其他苏南城市无法匹敌的重工业的南京，只有把自己的目光继续投向东边的上海，南边的浙江，发挥自身潜力，才有可能乘上长三角的经济快车。

 

大城市？小城市？

南京的市区人口高达480万，在全国十五个副省级城市中名列前茅，无疑是一个大城市才能具有水平。而正是这480万人，却被局限在自明朝初年就框定的城市格局中，形成了奇高的人口密度。江苏是全国人口密度最高的省份，南京的人口密度，在江苏也是数一数二的。当其他的城市新城区建设早就完成时，南京还在改造自己的老城区，新城区建设刚刚起步。在此情况下，南京的房价更是一度跃居全国第三，仅次于北京和上海。历史造就的中心城市地位压抑了周围聚落的发展，这使得今天的南京又缺少了发展卫星城的条件。从这一点上来说，南京又不像是一座真正的大城市。

南京不可能像身居华北平原的北京一样通过绕城公路的建设辐射状地扩大自己的城市规模，长江和苏南丘陵限定了南京的城市范围；南京也难以像杭州一样通过合并周围县城来实现中心城市的跳跃式发展，因为六合、江宁的发展程度远逊于萧山、余杭。

作为江苏省唯一的副省级城市，南京的发展方向被定位为“融古都特色与现代气息为一体的滨江城市”。这样的定位如果放在武汉或者重庆身上是再合适也不过了，但放在南京身上，却使人不得不担忧这座城市的命运。

南京作为江苏省的省会，理因对全省的人才具有吸引力，事实也的确有几分相似，苏北、苏中，甚至邻近的安徽、江西、湖北等省的各类人才都在向南京涌动，为南京的发展带来了勃勃生机。但是，作为中国经济中心的上海的磁性显然比南京要强大得多，素质更加高的苏南人才，却把上海作为自己的首选，南京失去了江苏人才市场的半壁江山。而南京自身的人才，也有不少选择前往发展前景明显好过家乡的北京等地。

南京人口增长的速度并没有减缓。据估计，到2020年，南京的总人口可能会翻一番，达到千万之巨。与此同时，城市在翻新，新区在开发，第三产业在发展，南京城已经跃出了古老的城墙，在河西、江宁、江北打下了一个又一个深桩；明年，南京人还将拥有百年前便提出规划而至今终于建成的地铁。南京在前进，在努力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城市。

 

文化宝库？文化沙漠？

恐怕任何一个外地人来到南京，都会惊叹于历史竟会如此青睐这座城市。从六朝时期的石头城一直到民国的总统府，在这座城市里，可以算得上名胜古迹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许多连南京人自己也未曾听说。从最北到最南，最东到最西，这座城市拥有着那么多足以让中国任何一个城市嫉妒的财产。金陵胜地，十朝古都，南京无数次影响了历史，又融化了历史。

南京人因自己的城市而骄傲，因为祖先给他们留下了这样丰厚的遗产。不论是女娲补天留下的雨花石，还是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云锦，或是让世人赞叹的金箔画，都映出了炫目的光芒。

南京是富足的，这是一座文化都会。

一曲《茉莉花》红遍大江南北，南京人在回味这首江苏准省歌的韵味时，陡然发现，自己的城市好像缺少了什么。确实，南京缺少一首民歌，缺少民歌的文化是无声的文化。《拔根芦柴花》《姑苏风光》让听者感受到了扬州、苏州浓烈的地方文化气息，早已成为无锡市歌的《太湖美》更是让现代的人们感受到了地方传统文化的魅力。

或许一座新兴的城市可以原谅自己缺乏这方面的修养，但南京是一座具有2400年历史的古老城市，居然会没有自己的民歌？

南京不会没有自己的民歌，在李白的笔下，金陵是“醉客回桡去，吴歌且自欢”的景象。可是南京的文化是这样的缺少传承，千年来封建王朝的斗转轮回让这座城市仅仅留下了一个富丽堂皇的躯壳，而它的内涵却不断地需要外在的东西来填补。一次次战争与人口的迁徙，使得后来的南京人听不懂本地的先民，历史上那一首首动听的歌曲，早已随着历史远去，余音也渐渐融入了滚滚东去的长江。

南京人都知道北方有京剧、豫剧，南方有越剧，苏州评弹更是赫赫有名，可很少有人知道自己的地方剧。南京的地方剧叫南京白局，还有类似于北方说书的用南京白话表演评话，可这些历史悠久的艺术形式，早已沦为由几个人苦苦支撑的境地，一般的南京人更是闻所未闻，哪能有苏州评弹那样的风光呢。

南京人本来不应该如此贫穷，可是他们丢失了太多的珍宝。

 

“王气”？“鬼气”？

2000多年前的战国时期，楚威王大败越国，将疆土拓展到长江下游的吴地；楚人为了镇住南京的“王气”，便在南京地下埋了金人，于是南京便有了“金陵”这个别称。

南京曾造就了无数个辉煌时代。六朝定都于此，抵挡了北方游牧的一次又一次进攻，保存了光辉的文化；朱明王朝以南京为根据地，北伐中原，赶跑了不可一世的蒙古人；太平天国的革命运动，更是将南京作为自己的根据地。从诸葛亮称南京为“帝王之宅也”，到毛主席诗句中盛赞南京“虎踞龙盘”，多少人为南京的魅力所倾倒。

可不少人人了解南京的王气，却是通过“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的诗句，或者是陈后主因迷信金陵王气而亡国的千古笑柄。古来的统治者却不知为何如此执著，他们明知南京易攻难守，却偏要求得金陵王气的保佑。定都南京的政权，往往不是割据一方，就是偏安一隅，抑或是像南京国民政府那样的短命王朝；难得成为大明帝国的首都，却在二世之后让北京的藩王攻破城池。

南京真的有王气吗，这座古老都城，真的能给建都在这里的统治者带来好运吗，或者他们都不是真正能运用这股王气的人，“真王”尚未出世？不管怎么说，1949年4月23日，这座城市回到了最为伟大的人民手中。

有的外地人来到南京，并未感觉到南京有传说中的王气，确是觉得南京是一座笼罩了深厚“鬼气”的城市：城东的紫金山是明孝陵和中山陵，南边是雨花台烈士陵园，西边是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北边的燕子矶下，更是不知道留下了多少弃世者的灵魂。

南京是一座极富悲情的城市，无数次志比天高的北伐，多少英雄在这里饮恨，而这里的人民经受了多少苦难，又有谁能举尽呢。从南朝的侯景之乱，太平天国的天京陷落，一直到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自己城市的苦难被深深地刻在了南京人民的心里；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累累白骨早已随着历史长河而灰飞烟灭，但他们的故事会被后来人永远记住，这座城市也一定会成为他们永久和平的安息之所。

如果说南京的“气”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那就错了，不论是金陵王气还是传说中的鬼气，这些东西早已成为了这座城市性格的一部分。

 

聪明人？“大萝卜”？

在南京的夫子庙，有一所明清两代赫赫有名的“高等学府”，江南贡院，多少年来，这里不知走出了多少位饱学之士，走进了封建王朝的中枢。等到科举废除，设立现代教育制度，南京的几所著名大学中更是汇集了无数专家学者，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文化都会。

南京人陶醉于自己城市的文化魅力，可南京人自己却显得那样得不成功。自李煜皇帝朗诵他的《忆江南》以来，南京人在中国的文化舞台上似乎沉寂了一千年，人们几乎无法找到哪位籍贯南京的历史名人，甚至连二流的书法家、文学家也难寻其踪。

南京人似乎做不了什么文化名人，这一点深为苏南人所瞧不起，在他们眼中的南京人不仅傻气十足，而且有一点朽木不可雕矣的感觉，他们用一种连南京人自己也不屑一顾的 “南京特产”来称呼他们，于是南京人便有了“南京大萝卜”这样的“美誉”。可南京人对此似乎丝毫不以为然，甚至还因此发现原来南京的萝卜是这样好吃。

南京人就是这样一点也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评价。不知多少人说过南京话是中国最难听的方言，可南京人在外地也旁若无人地用乡音大聊特聊；苏南人上海人说南京人思想保守，他们依然不紧不慢地生活。

南京的男人既不被北方人认为是真正的男子汉，也不会被苏南人视为南方式的“小男人”。而苏南、浙江的女人，怎么也不会把南京男人与温柔可亲而又善解人意的苏南男人等同，在他们眼中的南京人，粗心大意远胜过北方人，斤斤计较又一点都不逊于南方人。

南京的女人既没有沿海城市女人那样的开放，也缺少内地城市女人那样的大胆，不论是成都人还是上海人来到南京，看到南京女人的朴素穿着或者简单的生活方式，都会直摇头。在他们眼中南京的女人似乎更像是生活在某一个中小城市中的人，而不是南京这样的大都市。

南京人的生活方式更近似于古代隐居山野的名士。南京人习惯于以自我为中心的生活方式，在他们眼中，别人的评价都没有什么参考价值，保持自我，修身养性才是最重要的；那些“附庸风雅”的事，南京人更是不屑一顾；他们肚子里的牢骚比任何人都多，采取的办法却是在自己的心中勾画蓝图，这或许也可以解释南京为什么缺少名人吧。

 

留      学

长城的南边有一个燕国，燕国的国民——从国王到街头的乞丐，都是血统纯正的汉人，但人们到了这个国度，总是觉得进入了阿拉伯世界——这里的居民都用数尺长的白布，把从头发尖到脚跟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两个眼孔透光。别的国家的人到了这里，起先不知道这样的风俗出自何经何典，依然穿这宽袍大袖在街上漫步，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爽。可突然蓝天变黄，大风四起，空气中一下子充满了黄沙。“阿拉伯人”当然并不太紧张，可那些外国人顿觉得浑身不自在，脸上和手上的皮肤似乎在被无数把锉刀拉割，鼻孔中的空气似乎变成了固体，无法呼吸。要想在这里生活下去，也只能变成穆斯林。于是外地人也披上了白布，或者是桌布和窗帘。

面对这样一个国家，燕王总是觉得脸上无光。当父亲把国家交给他的时候，这片地方还算是适于居住的。但随着经济的发展，对木材的需采量也越来越大。国家组织了伐木队，北方的木材一吨吨地被砍伐。结果没几年，北方便涌来了汹涌的沙尘暴。国民起先很惶恐，一遇到沙尘暴，便荒不择路地逃回家里，紧闭门窗。可沙尘暴越来越频繁，人们总不能为此而放弃出行的权利，只好在燕王的倡议下，披起了白布。

可是燕王越来越无法忍受了，他可不想面对遍地的黄尘，呼吸污浊的空气，他觉得应该采取措施了。其实相国早就告诉过他，树砍得太多，北边得黄沙就要来，必须马上补种。可是他一直在忙着皇帝布置的“五个一”工程建设计划，无暇种树。现在看来真的不行了，整个燕国就要被埋在黄沙下了。

于是，伐木队变成了植树队，原来人手一把的斧子，变成了铁锨和水桶之类，依然浩浩荡荡地开往北方，在几乎快要变成沙漠的伐木场种下一棵棵树苗。不仅如此，燕王还定每年的阴历三月的望日为“植树日”，号召全国人民每年栽种三棵树，云云。全国上下也为了建设一个如何如何的环境，而怎样怎样。

一年过去，按照相国的计算，树起码该种了百万棵了，可是风沙却一点没减。燕王感到被愚弄了。他命令手下的士兵，准备好有厚布做帷幕的鸾车，带上国中大臣，视察伐木场——现在改叫“燕北防护林”。

车还没到，老远便望见那边立着一望无际的木杆。等到车近了。燕王差一点把鼻子气歪了——百万棵树是种下去了，可是一棵都没有活。道旁侍立着一群队员，口呼“千岁”之后，走出一位领导模样的人，刚拿出讲话稿，准备作工作报告，立即被燕王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顿，国家拨了那么多经费，居然做出这种“工作成绩”来。

可是队长似乎理直气壮，做了自我批评之后，马上说起工作的困难来，什么科技力量薄弱，树种不好啦，什么人员素质低下，工作方法落后啦，等等。燕王听听也是，让那些只会砍树的人建设塞北江南，确实有问题。于是马上让种树队召开常委会，提出急需解决的困难。最后总结成一条，交给了燕王，就是要大力发展教育，培养高素质人才。这份提议拿到朝廷中后，立即引起了广泛的讨论，相国还专门写了一篇《论建立林业学院的必要性》的文章，献给燕王。最后，听取了广泛的建议之后，燕王颁布了决定：选拔各地优秀人才，开设“幽云林业大学”，由本国最优秀的博士授课。

大学开学之后，经过一年的速成班的培养，大学生都被分配到了植树队，参加工作。毕竟这些人是比较有文化的，栽下去十棵树，也能活上两三棵，沙尘暴的侵蚀也小了点。可是工程建设依然在继续，同样需要伐木，对于这样的速度，燕王还是不满意。他想，问题可能还是出在教育上。于是燕王决定亲自去听课。

林业大学坐落在一所装饰颇为华美的宫室里。大学生拜见过燕王之后，便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校长请燕王坐到上座之后，便开始上课。起先读了几个小时的《论语》，学生有气无力；然后又概括了中心思想，学生昏昏欲睡。最后读了《种树经》中的一段，只解释了几个生字，便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回宫的路上，燕王直摇头，这样的教育水平，培养出来的大学生，能种活几棵树？

相国向燕王建议，齐国的东莱大学，师资力量雄厚，可以派留学生到那里去留学。这话正中燕王的下怀，他马上派特使拜见齐王，商讨教育合作的问题。齐王倒是很爽快，马上答应了下来，条件只是要求燕国送来最优秀的人才。燕王满口答应，马上把工作布置给了相国。林业大学经过考试，选择出了一批成绩优秀的学生，送到齐国的东莱大学林业系。

经过一年的学习，留学生都归国了，迅速奔赴工作岗位。这些留学生的水平确实比土包子们高一个档次，树木的成活率提高了，管理方法也变得先进了。后来的一年，沙尘暴果然变小变少了，晴朗无风的天气里，人们也敢于拿掉白布上街了。

燕王一见有了成果，大喜过望。为了彻底地根除沙尘暴，燕王决定再扩大燕北防护林。于是又从林业大学选了一批学生，准备送到齐国。临出发的前一天，又一个大学生来拜见燕王，说是本人的文化素质原本很高，可是那天发挥失常，未能被选上。希望能给国家做一些物质上的贡献，再多赢得一个出国留学的机会。

燕王觉得这样挺好，既能培养出人才，又不用国家出钱，便欣然同意，让相国告诉大学生们，自费也可以出国。于是呼啦来了一大批，浩浩荡荡地前往齐国。

一年之后，原本出国的二十几个留学生，只回来了一半。燕王觉得很是奇怪，便问领队的官员是怎么一会事。官员说，齐国人对那些成绩好的学生，百般劝诱，说齐国的生活如何如何好，燕国多么多么差，大部分人抵抗不住，留了下来，回来的差不多都是成绩差的。

燕王愣了半晌，不过又想了想，既然留过学，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于是依然分配给工作，到燕北防护林的前线去。可是，这些人的成绩显然没有上一批的好，干了一年，也不见沙尘暴的程度有所减轻。只好又往齐国派去几批，可是尽管事先约定要回来，不管是公费还是自费的，还是留下来一大批，回来的也是面有丧气，逢人便说齐国条件多好，我国多落后，干起活来，一点劲也没有，更别提扩大战果了。

其他大学的学生，听说那些留在齐国的学生国的如何如何好，都有些心动。纷纷向校长提议，要求也出国留学。校长们见大学生催促得如此频繁，不得不向相国转达大学生的意见。相国于是又写了篇《论扩大出国留学范围的利弊》的文章，呈给燕王。燕王看了后颇有感触，把学生派出去学习再回来，确实可以提高科技文化水平，改进落后面貌，可如果重蹈林业大学的覆辙，派出去的学生都不回头，回来的又是成绩差到学不下去的，那我国的大学和那些中小学堂不是都白办了？

于是燕王对这份提案留而不发。见上面许久没有反应，大学生们可不乐意了。于是不仅在各处张贴标语，而且还时不时上街游行，高喊口号，弄得不可开交。有些大学生还为了争取出国的权利，集体罢课。

燕王见形势无法收拾了，再加上几位校长为大学生说了一通好话，内容无非是我国的教育如何落后，学生出国留学对国家有多少好处等等。有的校长还从“长远角度”规劝燕王，说即使大学生都留在了齐国，那么也是一件好事。燕王实在无法理解我的学生留在外国对他有什么好处。但是，迫于舆论压力，似乎再也顶不住了。

于是燕王向大学生们妥协：同意你们出去，但国家不出钱。

大学生们兴奋异常。

齐国的生活多么好，好得跟天堂一样，早有人向他们吹嘘过。有钱的大学生自然不怕，一毕了业，便乘上豪华的马车，前往东莱大学；没有钱的，有的乡亲友贷了款，更有甚者，准备在齐国的某一酒店里洗酒坛子，用业余时间的收入来充当学费，并美其名曰“以工养学”。这些人一旦离开燕国国境，便少有回来的。回来的也有，在车上的时候还神情落魄，下了车，便眉飞色舞，谈论齐国的生活，有的人还写了诸如《留学齐国》之类的书，销售还算火爆。

来往了几年，留学的越来越多，有的大学生没等毕业就拍拍屁股走人；有的财主，听说齐国的学业轻松，又能培养出人才，把孩子在小学堂时或者是中学堂时就送了出去。去的地方也多了，秦国的北地大学，吴国的金陵大学，鲁国的孔子大学，都有留学生的足迹。

那些混不下去回来的也没歇着，有的四处巡回演讲，有的在写书，有的当了大学讲师。特别是这些讲师，总是爱在教学中插用一两句“齐言”，引以为高雅，有的学校开设了“齐言”这门课，教室里便时常会有听不懂得话语在耳边萦绕。有些讲师见有了效果，便越来越多地用齐言上课。美其名曰“双语教学”。各个学校争相以用齐言教学科目的数量多为荣。

燕王实在无法了，此时再关闭国门，那非要引起国人暴动不可；出国的洪流，看似又无法限制。他实在想不出名堂了，只好派了特使前往齐国与齐王交涉。结果使者连齐王的面也没见着，就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了。特使带回了齐王的一封信，上面尽是些诸如“人才交流”、“人才国际化”之类的话，实无内容。燕王觉得自己又被愚弄了。他决定上京城，向皇帝申诉。

鸾车行到离京城五十里的时候，便被卫戍部队拦住，让燕王暂住几十天，然后派人到燕国，调查了燕王的真正来意，确实和本人说的没什么区别。经过卫戍司令部的表决，同意放行。临行前，还专门派人向燕王宣读了“藩王晋见十大守则”，才算万事大吉。

在京城驿馆又停留了几十天，皇帝终于接见了他。燕王本来希望通过向皇帝大倒苦水来获取“限制齐国吸纳留学生”的法案。没想到皇帝一见他，便说，你的事情朕已经知道了，“人才流失”是一个普遍性的问题，目前还没有好的解决办法。现在经济已经“天下化”了，人才流通也是很正常的现象。两分钟后，燕王便被打发走了，只是记住了“加强爱国主义教育”之类。

时间一年年地过去。燕北防护林早因无人管理而死了大半了。只会砍树的人依然只在砍树，不过谈笑的时候也还会夹杂一些齐言。出国的人还在洗坛子，回来的大放厥词，或在写书。燕国的中小学堂的学生，一旦懂事，便梦想着要出国。

燕国越来越难以居住了。黄沙一年多似一年，男人和女人们又披上了白布。这里已不是他们的故乡，他们有心中的天堂。